系統登陸
我們進入大數據時代已經很多年,但航運數據價值被低估,其真正的價值絕不僅在于航運本身。
通常,集裝箱海運費占比不到貨值的1%,原油的海運費約占貨值的3%左右,即使是相對低價值的干散貨,運費往往也低于其貨值的10%,這就導致貿易金主比航運金主更愿意為數據所帶來的價值買單。
目前,很多航運數據的實際使用局限在狹窄的航運物流領域。但航運的數據中所能提煉出來的應用價值應該更多地蘊藏在航運所服務的國際商務貿易之中,甚至于蘊藏在為國際商務貿易提供服務的金融服務之中。
航運數據具有強烈金融屬性
航運數據涵蓋范圍非常廣泛,其核心是“船、港、貨”三大主體。“船”,即船舶從設計、建造、運營、交易、維修、供應、拆解整個生命周期中的信息,連同船舶導航、駕駛、機艙、載貨的信息,都包含在航運數據之中;“港”,即碼頭經營、口岸服務、集疏運、海事交通等方面的數據都包含在了航運數據的范疇之內;“貨”,即航運數據隨著貨物貫穿于國際物流鏈條之中,貨物(或集裝箱)端到端運輸的各環節操作狀態、空間定位、貨物傳感等信息都包含其中,是國際物流和供應鏈信息鏈條的重要組成部分。
航運數據天然具有強烈金融屬性。由于國際貿易涉及貨物金額巨大\船舶資產價值巨大等原因,航運數據中所蘊含的大型資產信息、大宗貿易商品信息、產業經濟發展信息在國際金融和經濟領域的應用價值非常大。總的來說,航運數據的金融用途主要包括以下幾方面:
航運數據關聯國際商貿活動的大額金融結算和保險服務。國際商貿活動中,貨物貿易的交付往往基于不同的貿易術語。不同貿易術語下,資金支付的比例和時機與貨物交收的進展密切相關,所以不管是貿易貨款還是運費結算都需要貨物的跟蹤數據和相關憑據來進行確認核實。而海運貨量巨大,除了正常的貿易支付以外,貨物的運輸保險、載具保險等都牽連重大,涉及海事理賠和救助時,更需要對船舶價值、貨物價值進行詳細評估,這些保險、理賠都需要大量航運數據支撐。
航運數據關系到重要大宗物資的現貨和期貨投資交易。船舶運輸的大型化和規模化,意味著更多的現貨長期漂泊在海洋上。而這些現貨的到港會直接影響目的港某類貨物的現貨量,引起當地市場現貨價格的大幅波動,后續計劃抵達的貨物也將對當地商品的期貨價格造成巨大影響。因此,有不少大宗商品期貨投資分析(如原油、糧食、鐵礦石等)以及產業投資分析(如電力行業、冶金行業、建筑業等)都與航運數據密切相關。航運數據甚至被用于對沖基金的量化交易模型之中。
航運數據涉及的重大資產融資和資產租賃價格衍生金融。航運數據幾乎都與資產掛鉤,尤其是船和集裝箱更是奠定了航運作為重資產行業的地位。船舶屬于使用壽命達30年以上的重大資產,其新造和二手買賣都需要金融配套服務;此外,集裝箱雖然壽命僅僅10年,但數量極其龐大且標準化程度高,我國年集裝箱產量常年維持在1億立方米以上,金融服務需求同樣巨大。因此,航運業存在大量圍繞重資產的建造或購買融資需求,船舶、港口機械等更是大量采用融資租賃服務。
此外,船舶租金和運費的指數還可以用于對應市場的期貨衍生交易,比較知名的是波羅的海交易所推出的FFA散貨船遠期租約交易。
航運數據包含商品物流過程和物權信息。對供應鏈金融服務影響巨大。供應鏈金融服務的一個重要基礎就是有效“控貨”,而船舶、碼頭、卡車和倉庫都是物權落實的節點,為有效控貨創造了便利。貨物運輸全程可視化就是這些年來航運數字化轉型中的一項重要工作,這些貨物追蹤數據為金融機構控貨和評估融資人的征信都起到了關鍵作用。例如,通過校驗貨物裝卸船稱重數據和運輸數據,堆場堆存的散貨也可以有效避免“重復質押”。而隨著電子提單代表的“物權”被普遍立法認可,更多圍繞運費和貨款的融資服務將會更加成熟。
國際服務商搶占先機
正是因為航運數據的不菲價值,使之也成了國際商業巨頭爭搶的對象,國際上眾多航運數據服務商已經在這個領域有了明顯的先手優勢。全球航運、貿易、金融數據巨無霸、全球船舶衛星軌跡數據霸主相繼誕生;全球最大船舶經紀商克拉克森(Clarksons)也被更多資本關注,摩根大通、紐約銀行以及花旗銀行的富蘭克林鄧普頓(Franklin Templeton)成為克拉克森的主要投資人。
2020年12月,大型金融數據供應商標普全球(S&P Global)收購了航運貿易領域數據分析公司IHS Markit,交易作價440億美元,成為當年全球最大商業并購。標普收購IHS Markit能夠發揮更大的數據協同效應,在金融信息和服務、評級、指數、大宗商品和能源、運輸和工程等領域進一步擴大自己的優勢。例如,IHS Markit提供的全球油輪船舶運輸追蹤數據、港口庫存數據和貿易物流數據等,將讓標普全球普氏能源資訊的準確性以及公信力得到進一步提升,尤其是在信用違約掉期(CDS)和債務抵押債券(CDO)等金融衍生品市場的話語權。標普成為全球航運、貿易、金融數據巨無霸。
2021年9月14日,商業航天公司斯派爾(Spire)在登陸納斯達克后不到一個月,就宣布收購加拿大的精準地球公司(exactEarth),收購總價達1.6億美元,這次收購徹底改變了商用衛星AIS數據服務商的競爭格局。合并后,該公司雖然沒有徹底壟斷該領域,但其衛星數量和AIS數據質量都全面超越了其競爭對手——軌道通信公司(ORBCOMM)。據斯派爾公司估算,這次收購將會增加75%的客戶,包括39個國家150多個政企新增客戶。全球船舶衛星軌跡數據霸主企業誕生。
此外,全球船舶資產評估領導平臺也被收購。2023年4月11日,美國的航運業數字化方案提供商Veson宣布收購總部位于英國的全球知名船舶在線估值和航運數據服務提供商VesselsValue(簡稱“VV”)。VV掌握超過81500艘船舶的數據庫,該公司提供的船舶估值服務享譽航運業,是船舶交易市場的風向標。Veson公司致力于提供海運貨運管理解決方案,包括海事合同管理、船舶信息管理和數據分析方面的服務,此前該公司曾成功收購了大宗商品與海運市場信息平臺Oceanbolt以及知名油輪行業的信息管理和軟件平臺Q88。
歐美國家在航運數據領域已搶占先機,我國航運數據基礎工作以及應用研發和金融創新,都需要我們腳踏實地構建起來。
盡快構建我國航運數據良好生態
面對全球航運數據的激烈競爭態勢,僅僅依靠我國航運、港口業自身的力量,難以構建我國的航運數據良好生態。我國的能源企業、金融企業、貿易企業也應該深刻意識到航運數據的“制空權”對參與國際經濟貿易有至關重要的作用。因此,筆者建議:
首先,要加快對接金融需求與航運數據,形成推動相關應用的合力。港航業要與金融業、產業界一起就航運數據如何賦能融資租賃、大宗期貨量化交易、股票量化交易(利潤—運價—運力周轉)、供應鏈金融、保險產品設計、航運運價衍生交易等方面進行充分的交流探索,積極推動相關創新聯合體的組建和相關應用的研發。
其次,我國資本應該盡快布局航運數據產業。以能源、媒體、交易所、券商、投行為主,都需要有計劃的收購境內外數據商資產。如參考倫敦證券交易所集團(London Stock Exchange Group Plc)收購研究公司Refinitiv等。同時,各產業要加大對本土數據服務商的培育和支持,如“我的鋼鐵網”就是以鋼鐵交易為起步,目前已經成為全球鐵礦石貿易的重要數據服務商。
第三,在商貿供應鏈領域組建我國自己的大數據平臺。全球數據產業普遍采用收購整合資源的大背景下,作為制造業強國,我國要把為各產業服務的供應鏈物流數據統合在一個統一平臺上,提供公共基礎服務,打造“中國數字科技集團”。但該平臺只是數字底座,更多的應用場景發掘要充分利用市場機制來提供創新活力,更充分發掘隱藏在數據背后的價值。
第四,健全我國航運數據商業化應用。數據的價值提煉需要規則與生態的支撐,數據如果沒有按照標準采集、清洗、脫敏、儲存、傳輸、交易或分享,其所能夠創造的價值也必然是有限的。只有建立了數據的標準規則與商業生態,才有可能將數據真正價值發掘出來。上海數據交易所的成立,為我國數據新商業應用帶來了新希望,要積極建立相關的數據交易平臺來推動數據要素流通、釋放數字紅利以及促進數據發展,吸引更多市場主體參與其中。
第五,加快構建我國航運數據標準體系。要徹底變被動為主動,必須改變現有標準制訂模式,有體系地超前設計航運數據的標準體系,采用先制定標準、爭取標準快速普及、在使用過程中完善的模式來推動標準建設,并鼓勵企業和團體加快標準制訂,政府在市場檢驗后再有選擇地采信標準。
第六,深入研究數據領域的反壟斷機制。相比于制造業的壟斷,數據領域并非不存在壟斷,只是因為專業性太強不好判斷。在標普收購IHS Markit的交易中,美國和歐洲的反壟斷局成為其中關鍵影響因素。而這次美國和歐洲的反壟斷機構,沒有像之前歐盟監管機構阻止英偉達收購ARM一樣,反對標普收購IHS Markit,反而網開一面,通過剝離一部分資產讓這次收購成行,也看得出歐美當局在數據反壟斷方面的猶豫,以及內心深處希望鼓勵相關企業能夠盡快做大做強。我國也有必要啟動相關研究,避免在這個各國都覬覦的賽道上受制于人。
第七,做好航運數據科普,在兼顧安全地同時更多的鼓勵應用。2022年年初,有人說“防疫政策導致中國沿海船只擁堵無法進港”,并配了一張顯示沿海待港船舶密密麻麻的圖片,這個消息被不少人相信。實際上,這個消息是錯誤的,因為圖片制作者不僅故意利用船舶尺寸比例與地圖比例的不同造成視覺錯覺,并將所有與水上交通相關的事物都在圖上顯示了出來,哪怕是浮標、沿河運載水泥的當地船只、漁船等,用以營造氛圍。這種消息之所以有市場,是因為航運數據的科普不夠充分,很多國人對航運業知之甚少,所以我們要加大航運數據知識的科普力度。同時也要大力培育大數據企業,在兼顧安全的同時以更大力度鼓勵數據應用創新。
(作者單位:上海海事大學上海國際航運研究中心)